记忆里的空袭声
今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他们所称的打击行动,却又要求伊朗民众站出来反抗自己的政府。接下来发生的事并不复杂,军方目标之外,民用住宅、大学、学校、医院、商业建筑和历史遗址也一起挨了炸。战争嘛,当然总会很讲究选择性,尤其是在口头上。
对许多伊朗人来说,今天的爆炸声会把他们带回1980年至1988年的伊朗-伊拉克战争。
1980年秋天,伊拉克入侵伊朗时,作者还是德黑兰理工大学的一名20岁学生,也是一个反对派组织成员。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战争,是同年10月的一个晚上。他和朋友法尔哈德站在队伍里,准备把两箱反政府传单装上一辆开往伊斯法罕的巴士。由于行动受限,加上革命卫队设卡,这几乎是当时运送这类材料的唯一安全办法。
突然,防空炮火的巨响震动地面,天空被蓝、橙、黄、红色的光束照亮。警报随之响起。他当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无助和混乱。人们四处奔跑寻找掩护,脚下的地面在震动,防空火力持续轰鸣,惊恐的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连“这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来不及想清楚。
炮火停下后,作者和法尔哈德骑着摩托车回到住处,母亲当时已经以为他死了。
几周后,他第二次直接经历战争。那次,他和另一位朋友坐在德黑兰市中心一座公园的长椅上,讨论如何一边抗议战争,一边动员民众反对政权。
这时,一架伊拉克战斗机低空掠过,低到几乎能看见飞行员的脸。人们开始惊慌奔跑,轰炸机绕了一圈,在空中撒下用波斯语写的传单,呼吁伊朗人推翻自己的政府。按照伊拉克方面的逻辑,伊朗人要想停止战争,唯一办法就是“先把自己的政府干掉”。作者和朋友都认为,萨达姆·侯赛因是在劫持他们的斗争。他们当然不会幻想伊拉克人会突然变成解放者。
反对派内部的争论
当时,反对派内部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像作者这样反对伊斯兰共和国的人,究竟应该参与保卫国家,抵御伊拉克入侵,还是应该借战争削弱政权,推动自己的反政府议程。作者属于后者,也就是想利用战争推翻国家机器的一派。
问题在于,那个政府虽然成立还不到一年,却拥有广泛的民意支持。认为只要轰炸城市,民众就会顺手把国家推翻,这本身就是一种脱离现实的幻想。萨达姆·侯赛因很快就发现,尽管革命后的国家机器一度混乱,伊斯兰共和国仍然可以动员数百万人保卫国家,并维持政治控制。
作者和同代人也很快明白了这一点。伊斯兰共和国不仅动员群众抵御入侵,还借机巩固了权力,清除了反对派。数万人被捕,更多人流亡,数千人遭处决。即便是那些支持战争、但仍批评政府的人,也同样被清洗或驱逐。
46年后的相似幻觉
46年后,美国和以色列领导层似乎也抱有类似的幻想。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萨达姆那种地面战争,而是一场几乎完全依靠空袭推进的战争,没有前线,也没有地面部队。这样的战争更让人不安,因为任何人、任何地方、任何时刻都可能成为目标。过去几周已经证明,空中战争可以比宣传册上写得冷酷得多,也随机得多。
另一个差别是,这场战争打响时,伊斯兰共和国早已消耗掉它曾经拥有的民意基础。多年严厉制裁让各阶层民众普遍陷入贫困,经济又长期被腐败侵蚀。经济上的苦果,加上对异议的残酷镇压,让国家与许多公民之间出现了几乎无法弥合的裂缝。
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和以色列一动手,政权就会轻易倒台。特朗普政府误判了这一现实,还接受了以色列方面的战争方案,认为空袭会加速伊斯兰共和国崩溃。
两个致命误判
特朗普政府的失败主要有两点。第一,它完全不了解伊朗国家权力的结构。伊斯兰共和国表面上看权力集中,但它并不是那种依靠一个人独裁维系统治的国家。
从宪法上说,最高领袖确实拥有对三权的巨大权威。但这不等于只要“斩首”国家,政权就会自动瓦解。华盛顿那些研究机构的专家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伊斯兰共和国内部存在多个权力来源,它们共同把整个政治体系维系起来。如今也已经很清楚,暗杀阿里·哈梅内伊并不会击垮这个政权。这类战争罪,收益却小得可怜。
第二个误判,是没有理解一场毫无区别地从空中施加的战争,会如何抹平国家与民族之间的界线。很多伊朗人很快意识到,这场强加于他们的战争,与他们对本国政府的不满并没有直接关系。它本质上是针对国家主权的战争。
以色列和美国的宣传机器一直试图把责任推给伊斯兰共和国及其在地区内的强硬政策。但把一个民族当成国家错误的替罪羊,这种做法显然不会得到多数人的配合。
今天,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联盟和当年的萨达姆一样,都宣称自己为伊朗人开好了推翻伊斯兰共和国的道路。于是他们通过无差别轰炸城市、摧毁关键经济基础设施,来惩罚这个国家没有按他们的剧本行动。
这种逻辑早已陈旧到几乎发霉,核心思路就是通过炸弹、制裁和暗杀不断加码民众的痛苦,希望他们最后自己把政府推翻。它当年没有让萨达姆得偿所愿,今天也不会为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带来胜利。
1980年在公交车站外无助奔跑的人,和今天在美以炸弹下失去家园的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们会把按下投弹按钮的人视为自己生活被摧毁、亲人被杀害的直接责任人,这很正常,甚至算是对现实最后一点健康反应。
战争的后果
这些炸弹带来的第一后果,不是解放国家,而是让国家进一步军事化,同时压垮剩余的公民社会。伊斯兰共和国显然很擅长打消耗战,这一点来自它与伊拉克持续八年的战争经验。但也别忘了,打消耗战的代价通常是权力更集中,镇压机器更紧。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前提之上,也继续违反最基本的国际秩序原则。和1980年的伊拉克侵略一样,美国和以色列公然违背了联合国的核心原则之一,也就是尊重他国主权。他们还无视禁止暗杀政治领导人的规则,如今又威胁摧毁伊朗的民用能源基础设施,这将构成赤裸裸的战争罪。
很难确切预测这场战争会如何结束,谁会赢,谁会输。唯一几乎可以确定的是,战争的另一端将是一个不同的世界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