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又被盯上了

在太空那片安静得近乎失真的真空里，五台自主机器人正沿着月球表面缓慢推进，翻起松散的岩石和尘土，身后留下整齐得像排队一样的车辙。它们只在中央太阳能站补充电力，然后继续工作，把月壤在机器内部处理，提取一种地球上极其稀缺的氦。按估算，只要是掌心大小的一罐，价值就可能高达数百万美元。处理完后，这种“贵得很有理由”的资源会被装进发射器，再送回地球。

听上去像科幻片，但现实已经比剧本更积极。现在，已经有几家公司开始为开发地球近邻的资源筹资，争取成为最先吃到这块新兴月球经济蛋糕的人。

“在我看来，这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Interlune 创始人 Rob Meyerson 说。

押注 Helium-3

Meyerson 曾参与航天飞机项目，后来离开 Nasa，帮助 Jeff Bezos 把 Blue Origin 从一个小型实验做成重要的航空航天企业。现在，他把目光投向大约 38.5 万公里外的月球，并已从投资者那里筹得 1800 万美元。

他关注的是 Helium-3，一种由太阳产生、在地球上只存在微量的气体。它通过太阳风在数十亿年里沉积到月球表面，已经被用于医学成像，同时也因其特性，被认为可能对量子计算，甚至理论上的核聚变发挥关键作用。

需求在增长，供应却少得可怜。Meyerson 说，这正是商业逻辑的起点。

“它的价格高到足以支撑把它运到太空，再带回地球。”他说。

50年没有任何人类造访之后，月球重新热了起来。Nasa 本周正推动一次载人飞越任务 Artemis，这是自 1972 年以来首次把宇航员送回月球方向，也是美国航天局设想中的一系列任务之一，目标包括建立永久性人类存在，甚至月球基地。与此同时，中国也在朝着本十年代实现载人登月的目标推进。

随着卫星业务越来越多由私营公司而非政府主导，深空探索也迎来一轮回潮，热度比阿波罗计划时代以来少见得多。只不过这次，账本、投资人和商业计划书都跟着一起上了太空。

商业可行性，先看浓度

十年前，商业化开采月球几乎不现实。但随着 Blue Origin 和 SpaceX 等公司推动私人进入太空的成本和门槛下降，地外商业正变得越来越可想象。

未来几年，多个国际任务都预计会登陆月球。Interlune 也不是唯一盯上 Helium-3 的公司。总部在日本的机器人航天公司 ispace 已与美国初创公司 Magna Petra 合作，后者表示自己正在开发一种基于 AI、非破坏性且更节能的方式，从月壤中回收 Helium-3。

Meyerson 说，他们的判断建立在一个核心前提上：去月球的成本会继续下降。

公司还与 90 岁的前宇航员 Harrison Schmitt 合作，由他担任执行主席。Schmitt 是唯一登上月球的地质学家，曾作为阿波罗 17 号任务的一员参与 1972 年最后一次载人登月。他自 1980 年代起就一直主张开发月球氦资源。

不过，想把 Helium-3 变成一门生意，关键问题并不是“月球上有没有”，而是“有多少，而且浓不浓”。科罗拉多矿业学院空间资源中心主任 Angel Abbud-Madrid 认为，月壤中 Helium-3 的浓度是否足够高，才是可行性的分水岭。

他打了个“海里淘金”的比方。海水里确实漂着无数细小金粒，但没人真打算去捞。原因很简单：浓度太低，提取成本连和金价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也正因如此，Interlune 计划在今年晚些时候把一台多光谱相机送到月球南极，先探清 Helium-3 的储量，更重要的是它到底有多集中。先做勘测，再谈生意，听上去非常像人类会做的事。

月亮不是普通矿区

月球采资源这件事带来的，不只是工程难题，还有伦理问题。批评者指出，人类历史上不乏这样的“开拓者”：先冲进未知边疆，等到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对并不理解的环境造成了无法修复的伤害。

Abbud-Madrid 说，25年前他刚开始研究太空采矿时，大家更多是在兴奋；如今，环境影响已经成为越来越常见的疑问。

“月球几千年来一直是人类崇敬的对象。每一种文明都把月球看作带有哲学和宗教意味的地方。”他说，“你可以去一颗小行星，把它怎么折腾都行，因为那只是无数颗之一。但月球不一样，你每晚都能看到它……这样做合适吗？这是一个非常合理、而且最近被越来越多人提出的问题，迟早必须回答。”

Interlune 甚至避免使用“采矿”这个词，因为它带有破坏意味。公司更愿意把自己的计划称为“harvesting”，即“收获”，并称这将释放前所未有的增长和创新，最终造福地球和人类。

这种措辞并非多余的包装。外界越来越担心，人类可能会破坏一处原本几乎未被触碰的环境。天文学家也警告，采矿活动会影响未来在月球表面进行重要科学研究的机会，而月球环境极寒、孤立，本来就非常适合放置敏感设备。

科学家呼吁保护一些特定区域，也就是所谓“具有特殊科学重要性的地点”，包括月球两极以及无线电安静的远侧区域，后者可能非常适合深空观测。

哈佛与史密森天体物理中心天文学家 Martin Elvis 说：“我们不是要把月球一半，或者什么大片区域都划成禁区，不让商业或探索活动进入。我们只是希望保住月球上几个小地方。”

他在去年的一次航天大会上提醒说，“稀缺而有价值的地产，向来都是争端和冲突的重要来源”，而关于这些地点该如何真正受到保护，至今仍有一个紧迫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规则还没跟上热情

围绕月球采矿，最棘手的还不只是伦理，还有法律。1967 年的《外层空间条约》明确规定，任何国家都不能宣称拥有月球这类天体，但条约并没有直接提到商业活动。

Meyerson 认为，月球时代可以同时容纳企业和科学研究。“月球很大。”他说。不过他也强调，团队希望以“深思熟虑”的方式运作，尽量让现场未来还能被再次使用。

现实是，Interlune 只是这场全球竞赛中的一个玩家。中国嫦娥六号任务在 2024 年成功从月球背面带回样本，其中就包含 Helium-3。官方媒体称，相关数据将帮助北京估算月球上 Helium-3 的总量，并把它描述为“未来的能源”。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月球很可能会成为地球权力博弈的一个缩影。俄罗斯、美国和中国都在制定雄心勃勃的计划，准备再次把探测器和人送上月球。

Meyerson 说，他们正密切关注那些“和我们思路未必一样”的国家，尤其是中国，因为对方行动“非常非常积极”。他补充说，西方和美国在月球上保持存在很重要。

说到底，月球现在不仅是天文学上的目标，也成了商业、战略和道德同时发力的地方。人类总是擅长把遥远的东西先变成资源清单，再慢慢讨论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