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这部只适用于巴勒斯坦人的死刑法，到底是什么？

以色列议会最近通过了一项法案，规定凡是在被占领的约旦河西岸杀害以色列公民者，巴勒斯坦被告在军事法庭面前将默认面临死刑。法案一出，巴勒斯坦人立刻担心局势会进一步恶化，国际社会也迅速表达不满，毕竟这类法律看起来并不是在细致打磨司法，而是在把一套早就被人批评为“种族隔离”的制度继续焊死。

这项法律不适用于以色列犹太公民。对其支持者来说，这是“安全”措施；对批评者来说，这更像一份写得非常直白的差别待遇说明书。

谁在支持，谁在反对

法案通过后，最激动的显然是以色列国内的极右翼阵营。推动法案的主角之一、极右翼国家安全部长 Itamar Ben-Gvir 还被拍到举着香槟庆祝。考虑到他本人过去就有极右翼“恐怖主义”定罪，这场庆祝多少带着一点新闻业最不缺的那种讽刺味道。

以色列总理 Benjamin Netanyahu 也到场为法案站台，并在通过后向议员们表示祝贺。

但在以色列之外，反应并不热烈。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英国都对该法案表示关切，认为它在措辞和实际效果上都明显指向巴勒斯坦人。

四国外交部在联合声明中说，他们尤其担心该法案的“事实上的歧视性”。他们还警告，若法案正式实施，可能削弱以色列对民主原则的承诺。

人权组织也几乎是一致批评。Amnesty International 早在2月就指出，这项立法可能会成为以色列“种族隔离体系中的另一种歧视工具”。Human Rights Watch 则在周二直言，这部法主要、甚至可能只会，被用来对付巴勒斯坦人。

HRW中东副主任 Adam Coogle 说，以色列官员把死刑包装成安全问题，但现实是，这只会加深歧视和双轨司法，而这正是种族隔离的典型特征。他还指出，死刑一旦执行就无法逆转，而这项法案限制上诉、并要求90天内执行，等于是在更快、更少审查的情况下处决巴勒斯坦被拘押者。

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主要通过的是只审理巴勒斯坦人的军事法庭体系。

在被占领的约旦河西岸，按照新法案，如果有人被判杀害一名以色列公民，军事法庭会默认判处死刑。这些法庭审理的是生活在占领下的巴勒斯坦人，而不是以色列定居者。

以色列军法体系并不怎么热衷公开统计数据，但在2010年，这套法院系统自己承认，在因西岸罪行受审的巴勒斯坦人中，99.74%被判有罪。这个数字已经说明不少问题了，毕竟连“可能还有悬念”这件事都被压缩得很有限。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以色列定居者如果杀害巴勒斯坦人，通常会在以色列民事法院受审。根据《卫报》3月底的一项分析，自本 दशक开始以来，以色列至今还没有起诉任何本国公民因杀害西岸巴勒斯坦人而承担责任。

新法案还给以色列民事法院留了一个“选择题”：如果以色列人被判杀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法官可以在死刑和终身监禁之间裁量。军事法庭那边则不一样，对巴勒斯坦人的刑罚是自动死刑，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可能改判终身监禁。

以色列维权组织 Yesh Din 的研究显示，2005年至2024年间，西岸针对巴勒斯坦人的定居者暴力案件，在民事法院层面的定罪率大约只有3%。而且有93.8%的调查最终直接结案，没有起诉书。这种效率，显然不太适合拿来做“司法公正”样板。

这一切的背景，离不开2018年的《民族国家法》。批评者认为，这部法律把以色列定义为犹太民族的专属家园，并把犹太定居视为国家价值，却没有提供平等权利的明确保障。在很多人看来，这实际上把约占人口20%的巴勒斯坦公民的地位往下压了一档。

很多人的答案很直接，不合法。

尽管 Benjamin Netanyahu 和财政部长、同时对占领的约旦河西岸拥有行政权力的 Bezalel Smotrich 一直试图推动对巴勒斯坦领土的吞并，但国际法上，这片地区仍然属于外国领土，处于军事占领之下。

以色列民主研究所安全与民主中心资深研究员 Amichai Cohen 认为，国际法不允许以色列议会为西岸立法，因为那里在法律上并不属于以色列主权领土。

2024年9月，联合国大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要求以色列在一年内结束对西岸和东耶路撒冷的占领。该决议还支持国际法院的一项咨询意见。国际法院当时称，以色列的占领是“非法的”。

以色列公民权利协会也在法案通过后几分钟内，就把问题提交给了以色列最高法院。该组织认为，这项措施是“从设计上就带有歧视性”，而且议员根本没有法律权限把它强加给生活在被占领西岸、且并非以色列公民的巴勒斯坦人。

当然不是。

HRW 和 Amnesty International 等组织长期指出，适用于西岸巴勒斯坦人和适用于以色列定居者的法律体系，根本不是同一个标准。

巴勒斯坦人生活在军事法之下，定居者则受以色列民事法管辖。同一片土地上并行两套体系，这种安排自然会带来：

截至2026年3月，约有9500名巴勒斯坦人被关押在以色列监狱中，条件严酷，其中大约一半被行政拘留或以“非法战斗人员”名义关押，无法受审，也难以为自己辩护。

儿童问题同样令人担忧。有关未成年人在押期间的待遇，国际观察人士和人权组织一直提出质疑。HRW指出，巴勒斯坦未成年人可能在没有父母在场的情况下接受讯问，而且常常得不到及时法律援助，这与以色列国内法以及国际法都存在冲突。

另一个长期引发争议的领域，是巴勒斯坦房屋拆除。由于巴勒斯坦人几乎不可能获得建房许可，未获许可的住宅经常被拆除。相比之下，未经批准设立的定居者前哨站却很少被真正处理，甚至越来越多地被事后合法化。

说到底，这场围绕死刑法案的争议并不只是一部新法律本身的问题，而是又一次把长期存在的双轨制度摆到了台面上。外界争论的从来不只是“死刑该不该有”，而是“为什么它看起来只会落到某一群人身上”。